💖💖💖【备用网址yabovp.com】克罗地亚vs加拿大|2022世界杯官网【有些人总是这么不一样,看了一眼,就能让人记住很多年,而有些人,哪怕看了再多年,也没在心头住下】

6英里。天气阴沉,时有阵雨。威灵顿公爵估计,他在那一天穿、脱斗篷不下50次,因为不时有阵雨横扫战场。即便在晴天,也很难看清远方的军队是什么人,但在这个阴雨连绵、硝烟滚滚的日子,就根本没有办法看清了。能看到的,只有身穿深色军服的骑兵从一片树林出来。但拿破仑已经知道他们是谁了。

他们是普军,冯·比洛军的前卫部队。拿破仑知道这一点,是因为他的一名巡逻骑兵俘获了一名给威灵顿送信的普鲁士军官。这名信使被带到拿破仑面前,告诉皇帝,普军在瓦夫尔安然度过一夜,没有发现法军。“我们估计法军在向普朗斯努瓦前进。”信使说。他的意思是,普军判断格鲁希没有追击他们,而是转身去与拿破仑会合了。普朗斯努瓦就是拿破仑右翼背后的大村庄。

拿破仑一定已经知道,格鲁希并没有前来与他会合。格鲁希在这天早上送来一份消息,几乎和拿破仑发给格鲁希的命令一样让人迷惘:

陛下,一切报告和情报均证实,普军在撤往布鲁塞尔,要么打算在那里集结,要么与威灵顿会师后在那里作战……好在夜间天气极其恶劣,他们走得应当不远……我将立刻赶往萨尔阿瓦尔安(Sart-à-Walhain),然后从那里去科尔尔贝(Corbais)和瓦夫尔。

换句话说,格鲁希其实并不知道普军的位置,也不知道普军在做什么。他相信普军在从瓦夫尔撤往布鲁塞尔,于是北上去追赶。他当然没有办法阻挡布吕歇尔赶往圣约翰山。拿破仑一定知道这些。普军正前来援助威灵顿,已经出现在视线内,而格鲁希还在赶往瓦夫尔。但皇帝向苏尔特元帅口述的给格鲁希的答复,却有着惊人的志得意满:

你从科尔贝前往瓦夫尔的行动符合陛下的安排。但皇帝让我告诉你,你必须继续向我们的方向行动,寻求接近我部,防止任何敌军夹在你我之间。我不需要向你指出具体的方向。

这份命令的含义又是模糊不清的。皇帝赞同格鲁希率军北上去瓦夫尔,但同时又要求他向西前进,阻止布吕歇尔的军队与威灵顿会师。但在这份命令送出之前,苏尔特元帅添加了几句紧迫但更切题的话:

刚截获的一封信告诉我们,比洛将军即将攻击我部右翼。我们相信可以看见敌军……因此,切勿耽搁,立刻向我们靠拢,打比洛一个措手不及,将其歼灭。

“切勿耽搁,立刻向我们靠拢”这话足够明确了,也就是指示格鲁希尽快西进,奔向皇帝的战场,攻击正在逼近皇帝右翼的普军。但这份命令直到当天下午晚些时候才送到格鲁希手里,此时他正在与离开瓦夫尔的布吕歇尔后卫部队交战。格鲁希的3.3万人和96门炮取得了一场胜利,但这毫无意义,因为真正有决定性意义的大战,正在他们西面发生。

格鲁希帮不了拿破仑的忙。我们不知道皇帝是在何时认识到,那3.3万人不会前来支持他,但到下午1点左右他应当很清楚了。普军已经近在眼前,而格鲁希还在远方。拿破仑如今面对一个进退两难的困境:他前方是威灵顿军队,但他一定知道一股强大的普军在接近他的右翼。他的兵力会远逊于敌人,但他仍然坚持相信自己的胜算很大。“今天早上我们有90%的胜算,”皇帝告诉苏尔特,“现在我们有60%。”更谨慎的将军或许会与敌脱离接触,向南撤退,然后寻找新的机会分割联军,但拿破仑相信胜利已经在握。他只需要击溃威灵顿战线,迫使英荷军抱头鼠窜,然后转身去面对新的敌人。布吕歇尔的军队还很远。其前卫在约6英里外,但主力部队一定以纵队前进,在狭窄的乡村小径上缓缓行进。这些纵队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抵达圣约翰山,到了之后还需要更多时间来排兵布阵,才能作战。皇帝相信自己有足够的时间,但还是调遣了3500名骑兵、7000名步兵和28门炮,构建一条面向东方的新战线,以防御他的右翼,抵挡普军的进攻。战役才刚刚开始,拿破仑的计划是正面进攻英军,但已经有9000人被纠缠在乌古蒙的战斗中,现在更多部队被调走,去了另一翼。皇帝原本希望强迫威灵顿抽调兵力去支援乌古蒙,于是削弱其中路,但如今是法军为了加强侧翼用完了预备队。

即便如此,拿破仑在下午早些时候仍然相信自己可以在普军参战之前歼灭威灵顿军队。他所依赖的就是埃尔隆军的四个进攻纵队。

大炮群的火炮停止了射击,因为1.8万名步兵正在通过火炮战线。在这些步兵进入山谷以前,大炮不会开火,要等到炮弹安全地越过步兵头顶。但这需要一点时间,因为各步兵营正鱼贯穿过火炮战线,现在需要组成进攻纵队。中士们在呼喊,军官们检查部队的队列,同时英荷军的实心弹从队伍中呼啸而过,榴弹炸裂,喷吐出一股股火焰和危险的碎弹片。

法国步兵终于准备就绪。战鼓再次响起,奏响了冲锋曲,鲜艳的鹰旗在三色旗上方迎风招展,大炮群的火炮做好再次射击的准备。四个强大的进攻纵队开始推进。

埃尔隆伯爵让-巴蒂斯特·德鲁埃将军需要证明自己。他在6月16日东奔西跑地白忙活,从一个战场跑向另一个,却始终没有参战,令拿破仑大怒。但如果他能够突破威灵顿的防线,这一切都会被原谅和忘却。巧合的是,他的大攻势的目标也是公爵阵地较弱的那一半。

威灵顿非常担心自己的西翼,因此对其大大加强,使其兵力达到东翼的几乎两倍,所以他的最强大兵力和大多数火炮都在通往布鲁塞尔公路的西面,而埃尔隆军即将攻打的是威灵顿的东翼。4个进攻纵队共有1.8万名步兵。我们不能忘记,“纵队”这个词容易误导人。我们也许会误以为纵队是一个长方形,就像长矛一样,短边指向敌军战线。而事实上纵队更像是一块砖,长边面向敌人。埃尔隆的进攻是由4块这样的砖组成的,每块都是1个师的步兵。4个纵队不是一起前进的,而是以梯队逐次前进。基奥(Quiot)将军的第1师在左侧打头阵。他的部下在靠近公路的地方前进,有些士兵走在公路上,他们将攻击拉艾圣的英王德意志军团,以及更远方的山岭。他们得到800名胸甲骑兵(重骑兵)的保护,后者在步兵的左侧。基奥师将首先攻击威灵顿的战线师会接二连三地发起打击。第2师在基奥的右侧,再往右是第3和第4师,这3个师将攻击山岭东端,派遣部分兵力攻击坚固的帕普洛特农庄。因此,法军的攻击覆盖了威灵顿战线的整个东段,从拉艾圣到帕普洛特。第4师的右侧也有骑兵掩护。

法军一共有33个营参加越过山谷的攻势,等待他们的是联军的17个营,其中5个来自荷兰军队,4个是汉诺威营,以及最重要的8个久经沙场的英国营。这种统计可能让人觉得法军兵力远远超过联军,但并非如此,因为法军的营比英军的小,一般法军的营有550人左右,而英军有650人,但法军的总兵力的确有优势。进攻方有4个营被牵制到两翼的单独战斗中,要么是进攻拉艾圣,要么是帕普洛特,但埃尔隆军的绝大部分兵力都冲向这两座临时要塞之间3/4英里长的无遮无挡的山顶。

这看上去像是无遮无挡的山顶。前坡的确有联军的火炮,但除了这些火炮之外,进攻的法军步兵能看到的就只有山顶小路旁的树篱。这些树篱不是严重的障碍。英王德意志军团的炮兵冯·雷特堡(von Rettbury)上尉记载称,部分树篱被砍倒,以方便火炮和部队通行。两侧树篱之间的道路低洼但不深,再往后就是缓和的背坡,大多数守军在那里待命,要么躺下,要么坐着,以躲避掠过顶峰的实心弹。

典型的法军步兵营纵队的正面有两个连,共9排,所以每排大约有60人。但为了这次进攻,埃尔隆命令部下的4个师部署成很不寻常的纵队阵型。每个营构成一个常规的三排横队,然后各营一个接一个,形成一个巨大的矩形。所以马尔科涅将军的第3师有8个营构成横队,一共24排,每个营是3排。该师投入战斗时有约4000人,所以24排中每一排有约160人。事实上每排都比这短一些,因为8个营都将其散兵派往前方,在纵队前方行动。但在山顶与敌人交锋后,这些轻步兵会回到各自的营。24排(每排150-160人)组成了一个庞大的纵队,这么大的纵队很罕见,不过并非前所未有。埃尔隆为什么做出这样的决定?和在滑铁卢的其他许多法国军官一样,他曾在伊比利亚半岛与英军步兵交锋,他知道两排的英军横队能够给英军更宽的正面,让每一支滑膛枪都能够向法军纵队前部射击,而法军纵队的还击火力很弱,因为大多数人都在纵队偏后的位置,无法射击。

那么,纵队如何打败这样的横队?一个办法是先用炮火和散兵削弱敌人的横队,但英军得到背坡的掩护,所以法军炮火效力不大,而法军散兵需要去对付英荷军散兵,所以埃尔隆一定知道自己的部下必须靠自己去面对杀伤力极强的英军横队。他的解决办法是将横队与纵队结合起来。纵队领头的营已经部署成了横队,即一个法军风格的三排横队,这个横队上的每一名士兵都可以开枪,而之后的各营可以分别向左右展开,就像滑动门一样,以便将横队向左右两边延伸。法军的思想是,纵队在进攻时刻必须改成横队,但改变阵型的时候往往是最脆弱的时刻,尤其是如果训练有素的敌人的横队更宽并且两翼也可以向中路开枪。埃尔隆不寻常的阵型似乎是个解决问题的好办法。毕竟先头营不需要改变阵型,同时可以用齐射火力掩护后面的各营向左右展开。

但在用实践检验这种理论之前,他们必须先抵达英军山顶。要抵达那里,他们必须在联军炮火下穿过宽阔的山谷。前坡的英荷军火炮看到的是不可能打偏的目标,实心弹从法军阵列中猛冲而过,榴霰弹在其头顶爆炸。法军挣扎前进的时候,遭到了霰弹的袭击。

霰弹是拿破仑时代陆军拥有的效力最强的杀伤性武器。它简单而凶险,仅仅是一个锡罐,里面装满弹丸。霰弹有两种——重型霰弹和轻型霰弹,区别是罐内装填的弹丸的重量。霰弹被发射出去之后,锡罐会在炮口炸裂,弹丸会四散射出,于是大炮就变成了一支巨大的霰弹枪。炮手往往会同时发射一发霰弹和一发实心弹。霰弹是近距武器,超过600码就没有效力了,而英军一般会在距离敌人仅约350码时射击。在这样的距离,四散的弹丸构成的扇面可以达到100英尺宽。当然有的弹丸在空中或地面浪费掉了,但在这么近的距离,面对队形密集的敌人,霰弹是一种恐怖的武器。埃尔隆军很幸运,因为面对他们的联军只有36门炮,其中一些已经被打坏了。但剩余的联军火炮仍然对法军造成了很大的杀伤。英王德意志军团的炮兵军官冯·雷特堡上尉观察到他的9磅炮在最近的法军纵队中打出一个巨大的缺口。这个纵队在他的右侧,所以他的火力可以纵贯整个庞大纵队,他看到许多排法军士兵被实心弹和霰弹如镰刀割草一般打倒在地,于是纵队被打散了。这些火炮的杀伤力极其凶残,但数量太少,无法遏制法军庞大纵队的推进。我们粗略地估计,联军火炮向推进的法军发射了约600发炮弹,包括实心弹、榴弹、榴霰弹和霰弹。

皮埃尔-夏尔·迪蒂尔(Pierre-Charles Duthilt)上尉是法军第45团的一名军官,该团享有为马尔科涅将军的纵队(第三个前进的师)打头阵的“荣誉”。“轮到我们了,”他写道,

进攻的命令下来了,士兵们狂热地欢呼:“皇帝万岁!”4个纵队下了山坡……斜端着枪。我们要爬上对面的山坡,英军防守着那里的树篱,那里还有火炮在轰击我们。距离不远,一个普通人步行的话只要五六分钟。但浸透雨水、非常柔软的地面和高高的黑麦严重地拖慢了我们的速度。因此,英军炮兵有足够的时间来消灭我们。

早餐用火药调味的年轻新兵路易·康莱属于法军第1师第28战列步兵团,这是距离公路最近的团。他看到埃尔隆处于纵队中央,还听到将军呼喊:“今天你们要么胜利,要么牺牲!”

所有人都高呼“皇帝万岁!”,以回应埃尔隆简短的演讲。鼓手敲起了冲锋的鼓点,各纵队开始推进……此前敌军火炮只发射实心弹和榴弹,这时开始用霰弹狠狠扫射我们。我们走了还没有一百步,我们第2营的营长马林就负了致命伤。我们连的连长迪泽被两发弹丸打倒。副官于博和鹰旗旗手克罗斯阵亡……英军大炮第二次开火后,掷弹兵鼓手勒库安特失去了右臂。

勒库安特继续用左手敲鼓,直到因失血过多而倒下,不过他后来得以幸存。和法军所有鼓手一样,他演奏的是冲锋曲,法军进攻时总是用这支曲子伴奏。一位年轻的英国军官回忆说,这支曲子的旋律是“噔当,噔当,噔噔噔噔,噔,噔”,然后是一个间歇,所有官兵会高喊:“皇帝万岁!”约翰尼·金凯德上尉及其来复枪兵在拉艾圣附近的沙坑内等待。他记得这些不祥的鼓声,背景是军号,并不时响起“皇帝万岁!”,而在这一切之上,是震耳欲聋的炮声。这就是战斗的嘈杂。金凯德觉得,法军似乎希望仅仅用这些声响就“把我们从阵地上吓出来”。

敌人的第三轮炮火将我们营的正面削减到一个连的宽度。“保持队形!”的可怕呼喊又一次响起。这命令绝没有让我们心惊胆寒和绝望,而是产生了完全相反的效果。它鼓舞了我们的勇气,不仅激励我们去夺取胜利,还激励我们为那些在我们面前牺牲的不幸战友复仇。

康莱估计,纵队花了20分钟才穿过了潮湿、长着茂密黑麦的田野,而迪蒂尔上尉估计正常情况下只需要5分钟或6分钟。虽然前进得很慢,迪蒂尔还是觉得法军前进得太匆忙,队形被打乱的风险太大,因为他们太狂热:

这种急促和热情变得很危险,因为士兵们在接敌之前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在笨重而稀烂的泥地里行走,很快就疲惫了。这些烂泥能把人的绑腿布撕扯下来,甚至把鞋黏住。队列中很快出现了混乱,尤其是纵队前锋进入敌人射程内的时候。

花了15-20分钟才通过山谷,在此期间纵队一直遭到实心弹、榴弹和霰弹的扫射,但仍然坚持前进,现在开始上山了,不过山坡不陡。纵队前方战斗已经打响了,双方的散兵互相射击,但庞大的纵队逼近山顶的时候,法军散兵后撤去加入自己所在的营。他们打退了联军的散兵,但没有翻越顶峰去袭击背坡上的敌军。那是大纵队的任务。

联军炮手发射了最后一轮霰弹,在逼近的法军队伍中打出许多血窟窿,然后炮手们放弃了自己的大炮,撤到背坡上的步兵那里。一名英军炮兵中士恐慌起来,害怕敌人缴获并使用他的大炮,于是将铁钉钉入点火孔,破坏了它的发射装置。联军大炮现在安静下来了,法军大炮担心误伤己方步兵,也停止射击,此时法军步兵已经差不多抵达山顶。在左翼,法军成功将英王德意志军团的来复枪兵逐出了拉艾圣的果园,将其赶进农庄建筑,那里爆发了一些就像乌古蒙争夺战一样的小规模厮杀。拉艾圣周围有高高的石墙环绕,但墙上枪眼很少。但德意志守军还是牵制住了兵力远远多于他们的敌军。奥兰治亲王苗条的比利看到农庄受到威胁,于是派遣一个汉诺威营去支援。就像在四臂村一样,他也坚持要求该营组成横队。这个营在主路西侧前进,法军纵队就在主路的另一侧逼近山顶,但法军的侧翼得到800名胸甲骑兵的掩护。汉诺威人很晚才发现法军骑兵,于是被歼灭了,丢失了军旗。

但拉艾圣的战斗并不是决定性的。那里的德意志士兵遭到攻打,但法军虽然包围了农庄,却没有办法爬墙,也没有办法冲进牢固的大门。谷仓大门没有了,但英王德意志军团封锁了入口,阻挡住法军。在另一翼,帕普洛特守军被法军的强大兵力驱逐出去,但这里的战斗也不是决定性的。只有法军纵队抵达山顶并突破公爵的战线,法军才算胜利。

法军大炮群已经停止射击,巨大的烟团缓缓向东飘走,不再遮蔽山谷。法军胜利在望。他们看到成群的蓝衣士兵已经抵达山顶。在他们身后,是大片血淋淋的、倒伏的黑麦和不计其数的死尸、残废伤员和爬向沉默大炮的伤员,但鹰旗在英军山岭上空迎风飘扬。法军的一名参谋军官望了望拿破仑,观察他的反应。“可以看到他脸上写着满意,一切顺利,无疑在这个时刻他相信自己已经取胜。”苏尔特元帅也相信法军已经得胜,他在观看山谷远方进展缓慢的战事时,甚至还抽出时间,匆匆给一位在巴黎的朋友写了一封信,说战斗进展顺利,胜算极大。

年轻的路易·康莱在穿越山谷的行动中幸存。他看到很多人阵亡或被打残,但他毫发未伤。攀爬山坡很困难,因为泥土都是湿的,被踩倒的黑麦茎秆很容易缠住脚。他接近树篱(标志着山顶)时,右腿绑腿布的带子断了。绑腿布是用来帮助将鞋固定在脚上的,于是他的右脚从鞋里脱了出来。他弯下腰将鞋从烂泥里扒出来,这时一发滑膛枪弹击穿了他的军帽,在印有他所在团番号的金属徽章上打了一个洞。枪弹从他头皮上擦过,从军帽后部穿出。若不是他的鞋陷在烂泥里,他一定已经了。

这发子弹可能是比兰特旅(驻守在树篱之后的荷兰部队)的一名士兵射出的,也可能是退到山顶(那里的洼陷小路两侧有树篱)的一名英荷军散兵发射的。法军暂时停住脚步,不是因为害怕树篱另一面的敌人,而是因为他们现在需要改换为横队。纵队的使命,即将一大群人送过山谷,已经完成了,现在需要借助火力来赢得战役,所以需要横队。

将纵队改为横队,听起来像是纪律严明的机动,但实际上是非常仓促和慌乱的。法军突然意识到,山顶后方还有敌人在严阵以待。那些敌人站立起来,山顶上的荷兰各营开始射击。打头阵的法军各营开枪还击。迪蒂尔上尉在年轻的康莱以东300码处,说他们“冲向”敌人。“我们用刺刀追杀他们,”他说,“然后穿过树篱……我们到了高地上,欢呼胜利。”

尽管法军的攻击打退了比兰特旅的大部分士兵,但法军的欢呼还是为时过早了。那些荷兰士兵的位置比主力部队更靠前,之前是在树篱一线,蒙受的损失主要是由于法军的炮击。他们与法军互相齐射了一会儿,然后溃散了,逃跑的时候遭到英国兵的嘲笑。一个荷兰营坚持下来作战,大多数逃兵都被集合在后方,然后返回山顶,此时那里的战斗已经结束了。比兰特旅大多是没有经验的新兵,他们在四臂村打得很勇敢,但长时间炮击和法军大纵队的猛攻让他们魂飞魄散。这就是纵队的一个效果。纵队的火力固然有限,但其规模足以吓倒缺乏经验的士兵。

但树篱之后有一些久经沙场的老兵,曾与法军纵队交锋。他们穿着红色军服,由暴躁易怒的威尔士人皮克顿将军指挥。默瑟上尉在前一晚见过皮克顿,但没有认出他:

他穿着一件寒酸的、灰蒙蒙的大衣,戴着一顶破旧的圆顶帽。我当时以为他是一名来自布鲁塞尔的志愿者(我们听说有好几个这样的志愿者到了前线),觉得他提出的很多问题非常放肆,所以回答他时有些粗鲁。他很快就离开了。想想看,我得知他就是托马斯·皮克顿爵士之后,得有多么目瞪口呆!

皮克顿将自己的破旧圆顶帽换成了大礼帽。他骑着马,观察那些越过树篱和小路的法军。此时皮克顿命令他的英国兵前进。他们当然构成了横队,与秩序混乱的法军纵队有些重叠。第92戈登苏格兰高地团的詹姆斯·克尔-罗斯(James Kerr-Ross)中尉描述了法军向山顶推进的情景:

我们遇到了一个强大的法军步兵纵队,他们正在我们阵地的前方布阵,前几排士兵向我们开枪,我们没有还击,而是稳步向其进逼。我们前进到距离敌人很近时(或许不到30码),敌人的队形乱了,乱七八糟地往回跑。现在我们的火力非常凶猛。

这就是经典的英军步兵战术:不在远距离浪费滑膛枪火力,而是接近敌人,稳住阵脚,让己方训练有素的齐射火力杀伤敌人。皮克顿看到法军在退缩,抓住了这个机会。他喊道:“冲锋!”“冲啊,冲啊!”旋即一发子弹击穿了他的前额。非常遗憾的是,他在威尔士坟墓前的预感成真了。

但他最后的命令收到了效果。英国兵端着刺刀向前冲,展开一场肉搏战,法军被遏制住了。英军的步兵营之一是来自康沃尔的第32团。它离拉艾圣以北的十字路口最近。法军向这个营逼近了。旗手之一是一名中尉,他突然撞上一名法国军官:

他抓住了我的旗杆,但我还抓着丝绸旗帜(军旗几乎是全新的)。与此同时,他企图拔出自己的军刀,但还没拔出来,掩护我的掌旗中士斯威策就将矛尖刺入他的胸膛。一名叫莱西的士兵向他开枪。他倒在我脚下,死了。

掌旗中士的任务就是保护军旗,他们的武器是一种在阿金库尔战役也不会显得怪异的武器——戟。这是一支9英尺长的矛,矛尖有横档,以防止矛尖插入敌人身体太深。这不是为了怜悯敌人,而是出于务实的考虑。在滑铁卢的一名英国军官观察到,一名敌军枪骑兵刺死了一名英军龙骑兵之后将长枪从尸体上拔出来,要用力拔好几次才能将枪尖拔出,在此期间他很脆弱。横档是为了防止矛尖深深陷入尸体、抽不出来。

舍尔滕斯(Scheltens)中尉属于那个没有和比兰特旅其他营一起逃跑的荷兰-德意志营。“我们营的散兵撤回之后,我们就立刻全体开火。”他们的位置一定距离山顶非常近,因此非常危险:

指挥我们掷弹兵连的亨利·罗利维耶上尉手臂被一发滑膛枪弹击中,子弹的弹壳纸还嵌在他的衣袖上冒烟。

现在山顶全线爆发了激战。一些英国步兵营,就像舍尔滕斯中尉的部下一样,在极近距离进行排山倒海般的齐射。各营的齐射动作像波浪一样此起彼伏,各连开枪,然后退下来填弹并等待轮到自己。法军没有很好地整队。他们原本应当扩展成一个横队,覆盖敌人,但从两翼射来的火力将法军士兵打退了。也有一些英军士兵端着17英寸长的刺刀,猛攻那些队形凌乱的法军。士兵们呼喊着,咆哮着,战鼓鸣响,军号吹奏,滑膛枪猛击,成千上万人在争夺山顶。英军暂时占据了上风。迪蒂尔上尉觉得这是由于他部下士兵的高昂斗志:

就是由于过度热情,我们自己的队列开始混乱,轮到我们遭受新来敌人的刺刀袭击了。搏斗又开始了,随后是一场可怕的厮杀。在这血淋淋的混战中,军官们尽忠职守,努力恢复秩序……因为处于混乱中的部队什么都做不成。

迪蒂尔面对的是英军第92团,后者正用刺刀逼退法军;而在第92团右侧,约翰尼·金凯德上尉被迫离开他的沙坑,通过十字路口撤到了山顶,他的来复枪兵从那里向最近的法军纵队射击。詹姆斯·坎普特爵士接过皮克顿的指挥权,向金凯德大喊,要求他保证“绝不离开这个阵地!”金凯德向将军做了保证,然后立刻就后悔了,因为:

向右望去,我看到那边的战场上到处是法军胸甲骑兵,其中一些正径直奔向我所在的树篱缺口。

法军骑兵对敌人构成了威胁,法军步兵则杀到了山顶。苏尔特元帅觉得胜利就在眼前,肯定是有道理的。迪蒂尔的士兵虽然乱了阵脚,但他们背后有更多的营,仅凭兵力优势就一定能打退英军。而且这些英军组成了横队,骑兵对付组成横队的步兵就是砍瓜切菜。法国胸甲骑兵刚才对汉诺威士兵的冲杀就是明证,此时汉诺威人的死尸堆满了靠近拉艾圣的地方。英军各营理应组成方阵,但是那样虽然能帮助他们抵御骑兵,却让他们在法军步兵的齐射下显得很脆弱。这又是石头剪刀布的游戏。

西蒙·贝尔纳男爵(Baron Simon Bernard)是皇帝的一名副官。他三十五六岁,聪明机敏,原来是工程师,后来参军。他在莱比锡战役中表现突出,但在拿破仑第一次退位后向路易十八国王宣誓效忠,并晋升为将军。拿破仑从厄尔巴岛返回后,他又一次改换阵营。贝尔纳将军又一次成为皇帝的副官。

战斗的嘈杂声渐渐加强的时候,他带领一个轻骑兵团向东进发。这一天的风不大,是西风,所以炮声和滑膛枪的枪声(有人说枪声像是干燥的荆棘燃烧的声音)被风吹到骑兵们耳边。他们在搜索战场以东地形复杂的乡村。

过了一会儿,贝尔纳将军翻身下马。他的骑兵团隐蔽在一片树林内,他自己徒步向东走。他有很多技能,其中之一是绘制地图,所以他懂得如何判读乡村地形。他利用低洼地形、灌木树篱和树木来掩蔽自己。过了一段时间,他抵达了拉恩河隘道的边缘,在那里蹲伏下来。他下方的拉恩河由于大雨而暴涨,但他对自己看到的拥挤在隘道远端的士兵更感兴趣。他用望远镜观察。

他希望看到的是蓝色军服。果然。他知道普军在这片崎岖难行的乡村前进,但他还是希望能看到格鲁希的人马在河流的远岸。不过,他看到的是普军步兵的深蓝色军服。隘道另一端的士兵还在左肩挂着卷起来的毯子。除了普军之外,没有任何一支军队有这个习惯。好消息是,河谷隘道很陡峭,高高的河岸满地烂泥,很容易滑倒。普军炮兵没有便捷的道路可走,这个障碍对敌军工兵来说是一场噩梦。那么,法军还有时间,但不多了。

贝尔纳将军在这一天毫发未伤,但他背叛了路易十八、投奔皇帝,所以在战后的法国待不下去,最终移民美国。他的工程师背景在美国派上了大用场。他在弗吉尼亚州建造了门罗堡,并参与设计了切萨皮克和俄亥俄运河。

但现在他必须报告皇帝,普军距离法军右翼已经非常近,到了十万火急的关头。这意味着必须尽快突破英荷军,否则这将演变成一场三支军队的大战。

以滑铁卢战役为题材的画作当中,最有名的可能是巴特勒夫人刻画苏格兰皇家灰骑兵团冲锋的辉煌杰作。这幅画的标题是《永远的苏格兰!》(Scotland Forever!),如今陈列在利兹艺术画廊。这幅画虽然壮观,但非常误导人。它是在滑铁卢战役66年后创作的:巴特勒夫人利用她丈夫在军队的关系,安排该骑兵团向她冲来,她则坐在画架前。灰色的高头大马全速驰骋,由一名挥舞利剑的军官率领,一大群骑兵径直向观赏者的眼睛冲杀而来。这是从敌人的视角看的,令人魂飞魄散。

历史上那次真实的冲锋也的确令人胆寒,但在巴特勒夫人的画中,英军骑兵是在平坦土地上冲锋的,而事实上英军重骑兵需要通过洼陷的道路、树篱和英军步兵,然后才能逼近敌人。有4个团参加了此次冲锋。没有人能确定是谁命令重骑兵冲锋,可能是威灵顿,更有可能是阿克斯布里奇勋爵。冲锋的时机非常完美。近卫骑兵旅从主路上猛冲下去,然后从西向东依次是第1皇家龙骑兵团和第6恩尼斯基林龙骑兵团,最左翼是苏格兰皇家灰骑兵团,分别是英格兰人、爱尔兰人和苏格兰人。他们全都是重骑兵,骑的是高头大马,装备的是凶残的骑兵重剑,这是一种剑刃笔直的武器,既可以刺杀,也可以劈砍。轻骑兵用的是军刀,一种用来劈砍的武器;而重骑兵是战场上的突击队,利用重量、攻击范围和力量来突破敌人。参加此次冲锋的一共有1300名这样的骑兵。他们在英军步兵后方,构成两个横队。步兵不得不匆匆让开,让骑兵通过。有的步兵被战马踩倒在地,有的则抓住了骑兵的马镫,被骑兵一起带走。骑兵冲击了整面山岭,最西端的骑兵在公路上,所以一直延伸到帕普洛特上方的山峰。这种排山倒海的冲击和出其不意的奇袭效果,都是法军始料未及的。

约翰·迪克森记得,自己在这天早上观看了拿破仑军队在阳光下的检阅。他是苏格兰皇家灰骑兵团的一名下士。他所在的团全都骑白马(也就是所谓的灰马),跟在第92团(在四臂村打得非常艰苦的苏格兰人)后面。他听到旅长丹尼斯·帕克爵士(Sir Denis Pack)向第92团呼吁:“大家必须前进!你们面前的一切都必须让开!”他指的是已经逃跑的比兰特旅各营。于是苏格兰高地士兵上了刺刀,从山毛榉和冬青树篱中通过,穿过道路,向20步之外的法军进行一轮齐射。就在这时,迪克森听到命令:“苏格兰灰骑兵,冲锋!”

我们队伍中立刻一片欢腾……我用马刺催动我勇敢的雷特尔。我们像疾风一样出发了……翻腾了一会之后,它向前猛冲,发出长长的嘶鸣,打着响鼻,风驰电掣般纵身越过冬青树篱。看到一排排灰色骏马极速驰骋,鬃毛在风中飘荡,它们疾驰时低着头,马蹄卷起地面的草皮,真是无比壮观!身着红衣、头戴熊皮帽的士兵在高声欢呼,军号手吹响“冲锋号”。过了第一道树篱之后,道路深陷,两侧是高高的、倾斜的堤岸。要冲下去而不坠马,真是困难;但事故极少……我们全都心潮澎湃,穿过道路的时候开始高呼:“万岁!第92团!苏格兰万岁!”我们听到苏格兰高地的风笛在演奏……我清楚地看到我的老朋友,风笛手卡梅隆独自站在一座小山丘上,在周围的嘈杂中镇静自若地演奏《约翰尼·科普,你醒了吗?》(“Johnny Cope, are you waking yet? ”)我在第二排。我们紧抓缰绳,冲下山坡,来到庄稼地里,可以看得见苏格兰高地士兵带羽饰的军帽,听到军官们向他们呼喊,命令他们以班为单位后撤。下一个瞬间,我们已经冲到了他们当中。可怜的家伙!他们当中一些人没来得及避开我们,被撞倒在地……他们全是戈登团的,我们经过的时候,听到他们呼喊:“杀呀,灰骑兵!苏格兰万岁!”我血脉偾张,把军刀握得更紧。很多苏格兰高地士兵抓住了我们的马镫,兴高采烈地和我们一起冲向战场。法军发出响亮而刺耳的喊声。就在这时,我看到了第一个法国人。那是一名年轻的燧发枪兵军官,挥剑向我砍来,但我挡住了他的剑,打断了他的胳膊;下一秒钟,我们冲进了敌群。因为硝烟滚滚,前方5码之外的地方我们都看不见……法军像老虎一样凶猛地搏斗……我们从一座陡峭的山坡上猛冲而下,他们不得不退缩。然后最前方的敌人开始喊叫“投降”,扔下了他们的滑膛枪,解开他们的皮带。戈登团士兵立刻冲上来,将法军往后驱赶。现在我到了最前排,因为我们的很多战友牺牲了。

苏格兰皇家灰骑兵团向山岭东端冲锋。法军的大纵队是从西面逐次推进上来的,所以迪克森及其战友攻击的那个法军的师还没有抵达山顶,他们也再没有机会上山了,因为英军骑兵在法军队伍中冲杀出一条条血路,将其击溃。年轻的路易·康莱在最靠近布鲁塞尔公路的纵队,这个纵队是梯次推进的最前沿。他所在的营穿过山谷时,忍受了联军的炮击,他看到鼓手虽然失去了右臂,却还在坚持敲鼓。他所在的纵队抵达了山顶,大家觉得这足以让他们取胜,不料他们刚刚抵达洼陷的路,就遭到了第1皇家龙骑兵团(英军一个重骑兵团)的攻击。康莱说他们没有时间组成方阵,于是他的营被击溃了。

这就是法军选择的阵型的极大劣势。由连续多个构成横队的营组成大纵队看上去威风凛凛,而且若有机会可以扩展成一道令人望而生畏的战线,齐射出毁天灭地的猛烈火力,但一个组成三道横队的营要花很长时间才能改为方阵,而且在改换阵型的过程中会受到前方和后方的营的妨碍。他们没有足够的空间或时间去组成方阵。与苏格兰灰骑兵团一同冲锋的弗雷德里克·克拉克(Frederick Clarke)少校判断,敌人企图构建方阵,但“第一个,也是离敌人骑兵最近的那个方阵没有充足时间完成阵型转换,苏格兰灰骑兵团就直接从他们队伍里冲杀了过去”。于是,英军重骑兵冲进了方寸大乱的各纵队。康莱描述道:

随后是真正的冲锋。我们每个人都与战友分隔开,各自为了保住性命而拼杀。军刀和刺刀砍向敌人,因为我们的队形太密集,无法开枪。

康莱在纵队的尾部,但英军骑兵已经一路砍杀,冲过了整个纵队,将法军各营分割开。康莱突然发现自己孤身一人,于是做出了理智的选择。他投降了。英军步兵跟随骑兵一起攻上来,他们拿走了他的武器和背包(里面装着他的所有东西)。法军背包是深受英国人喜爱的战利品;它们比英军背包的质量更好,也更舒适。

在东面迪克森下士骑着雷特尔杀入敌阵的地方,迪蒂尔上尉努力召集他的部下,他觉得士兵们因为太狂热而丧失了秩序。

正当我将一名士兵推进队伍的时候,我看到他被军刀砍倒在我脚下。我转过身。英军骑兵强行冲到了我们中间,把我们砍成肉泥。如果步兵构成了方阵,那么最优秀的骑兵也很难突破,甚至是根本不可能突破;然而一旦步兵的队形乱了,队伍被穿透,那么抵抗就毫无意义了:骑兵可以恣意屠戮步兵,自己几乎没有风险。现在发生的就是这种情况。我们可怜的士兵们站直身子,伸出胳膊端着刺刀,但攻击范围仍然不足以刺杀那些骑着高头大马的骑兵。而在这场混战中开的几枪对我们自己人和对英军一样致命。就这样,我们面对残酷无情的敌人,无力自卫。敌人沉浸在战斗的狂热中,竟然拿刀砍我们的鼓手和横笛手。就在这个地点,我们的鹰旗被敌人夺走了。

迪蒂尔的第45战列步兵团被苏格兰皇家灰骑兵团歼灭了。查尔斯·尤尔特(Charles Ewart)中士属于苏格兰皇家灰骑兵团,是一个特别强健的汉子。他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他如何缴获法军鹰旗。那一定发生在第45团与苏格兰灰骑兵团厮杀的尾声,因为他提到出现了一名枪骑兵,所以尤尔特可能是策马冲下山坡,在第45团企图撤过山谷的时候(此时法军骑兵也出动了,企图援救步兵)夺取了第45团的鹰旗。

我是在第一次冲锋的时候缴获敌人鹰旗的。我和这个敌兵拼死争夺鹰旗。他向我的腹股沟部刺去,我挡住了这一记攻击,砍中了他的脑袋。此后我遭到敌军一名枪骑兵的攻击,他向我掷来长枪,但我用剑将长枪打到了右侧。然后我用剑从他下颚往上砍,穿透了他的牙齿。随后我又遭到一名步兵的攻击,他向我开枪之后,端着刺刀向我冲来。但他很快就输掉了这场战斗,因为我挡住他的刺杀,从上往下劈砍他的脑袋。争夺鹰旗的战斗就这样结束了。随后我企图拿着鹰旗继续追随战友前进,但被将军拦住了。他对我说:“勇士,把鹰旗拿到后方。你今天做的已经足够多了!”于是我服从命令……我将鹰旗带到了布鲁塞尔,成千上万人看到它,都高呼万岁。

作为奖赏,尤尔特被晋升为军官。一直到今天,爱丁堡的“皇家一英里”(Royal Mile)还有一家以他的名字命名的酒吧。拿破仑在远方山岭观战,据说曾评论道:“那些可怕的灰骑兵,打得多么凶猛!”

第1皇家龙骑兵团也夺得一面军旗,属于法军第105团,它位于路易·康莱的营的前方。肯尼迪·克拉克(Kennedy Clark)上尉记述了此事。他说,他所在的骑兵中队:

越过树篱,前进了200-300码,法军步兵的第一道横队已经瓦解。我观察到我左侧的敌军步兵群中有一面“鹰旗”,旗手正在拼命带着它撤往纵队后方。我立刻骑马过去,喊道:“控制军旗!”同时我的战马已经冲到了那里,我挥剑刺入那名举着“鹰旗”的军官的身体右侧。他踉跄了一下,向前跌倒,但我觉得他在战友的压力下应当没有倒地。

跟随肯尼迪·克拉克的下士弗朗西斯·斯泰尔斯抓住了鹰旗,带着它策马离开了。

并非所有骑兵都像尤尔特或斯泰尔斯那样一帆风顺。列兵哈斯克(Hasker)原是织袜工人,后来加入了骑兵。他是个循道宗教徒,向法军胸甲骑兵冲锋的时候与一名敌人用剑打斗,但他和那个法国兵都不想死战,于是各自骑马离开了。这个法国人的呐喊——可能是“皇帝万岁!”——令哈斯克肃然起敬,于是哈斯克觉得自己也应当有一句战斗口号,但他在这个关头能想出来的只有“上帝与基甸的剑!”于是他高声呼喊这一句,但突然他的战马被绊倒在地:

我站稳脚跟之前,一名胸甲骑兵冲了上来,挥剑向我的脑袋劈砍。我很快脸朝下跌倒在地。很快一个敌人骑马冲过来,用长枪刺我。我转过身,然后又被一个从我身边走过的人用剑刺。很快又有一个人端着火枪和刺刀走上来,举起双臂,用刺刀刺向我的身侧,靠近心脏的地方……我的一根手指被砍断,我身上负了十几处伤,就这样躺在那里流血,很快就全身是血了。那时,法军士兵还抢走了我的表、钱、水壶、背包和长裤,尽管英国陆军的枪弹从四面八方射来。

可怜的哈斯克在当天余下时间和随后一整夜都躺在他倒下的地方。最终他得到救援,爬上一辆马车,被送往布鲁塞尔,到了那里才得到医治。

但英军重骑兵的冲锋完全打乱了埃尔隆军的大攻势。大纵队被切碎,英军骑兵在凌乱的法军之间恣意挥剑劈砍,而英军步兵从山顶下来劫掠财物和抓俘虏。比利时军官舍尔滕斯中尉(就是他的上尉的衣袖上嵌着冒烟的滑膛枪弹壳纸),帮助英军集合战俘:

一名法军营长鼻子上被砍了一刀,现在他的鼻子只有一点点皮肉还连着,挂在嘴上面。他对我说:“你看他们把我们弄成什么样!”这可怜的家伙原本可能更惨。我保护了这场溃败中的两名法国军官。他们向我做出共济会的手势,于是我把他们带到后方,他们在那里会得到保护,不会像其他战俘那样被搜身和抢走财物。

法军在山顶距离胜利原本已经只有咫尺之遥。庞大的纵队受到了步兵火力的遏制,但最终法军的兵力优势还是发挥了作用。然而英军骑兵潮水般从山顶涌下,深深插入法军纵队,令其惊慌失措。在英军冲锋之后的几分钟里,法军一片混乱。英军骑兵还在攻击孤立的法军,其他法军步兵则尽快撤退。虽然没有人提到这一点,但法军步兵在撤退过程中一定组成了一些方阵以自卫。“成百上千的步兵扑倒在地装死,而英军骑兵从他们身上践踏过去。”金凯德回忆道:“我一辈子都没见过这样的景象!”威胁金凯德的胸甲骑兵被英军近卫骑兵旅击退了。近卫骑兵旅是与苏格兰皇家灰骑兵团、第6恩尼斯基林龙骑兵团和第1皇家龙骑兵团同时发起冲锋的。“冲锋”这个词有些夸张了,因为他们的路径需要穿过小路、树篱,越过壕沟,而且正如威廉·克莱顿上尉说的,“地上到处是烂泥……行动开始不久之后,烂泥就变得非常深……所以我们前进的时候,很难催动战马快速奔驰起来”。

但近卫骑兵旅的约800名骑兵向兵力与他们差不多的法军胸甲骑兵发起了冲锋。法军的优势是穿着胸甲,而且他们的剑刃比英军长6英寸。英军的优势是兵力更多,下坡的冲击力更猛,而且拥有突袭效果。一名军官回忆说,重骑兵与重骑兵的厮杀声就像“补锅匠在干活”。法军被打退,有些胸甲骑兵不幸被困在拉艾圣旁的洼陷小路上,他们的退路被一道鹿砦(用粗树枝组成的障碍物,虽粗糙却有效)挡住。这些骑兵挤成一团,脱身不得,全被残酷地屠杀了。血腥厮杀在继续,直到仍然坚守拉艾圣果园的一些法军步兵居高临下地向英军骑兵射击。这些法军步兵很快也撤退了,让英王德意志军团继续控制着这座孤立的农庄。

英荷军步兵将约3000名俘虏驱赶到后方,夺走他们的武器和财物。在法军攻势的右翼,最东边的纵队攻击了帕普洛特农庄,但随着其他纵队撤退,这个纵队也后退了。法军对威灵顿中路和左翼的大攻势差一点就成功,但如今一败涂地,埃尔隆军的幸存者艰难地走回、一瘸一拐地挪回,或者爬过山谷撤退。

他的名字是勒格罗(Legros),绰号是“破坏者”(lEnfonceur)。他是攻打乌古蒙的法军某步兵营的一名少尉。他非常魁梧,有人说他是“巨人”。他是从基层擢升起来的,即将在史册中写下他的名字。

乌古蒙的北门面对英军控制的山岭。一条小径通向北门,今天还能看得到。不过今天大门两侧的墙比1815年时矮得多。大门是向内开的,在当天大部分时间都没有封闭,因为那是向乌古蒙守军输送弹药的最佳路径。守军承受了极大压力,到下午三四点钟已经三面受敌。

当天下午的某个时间,巨人破坏者率领约30名或40名步兵,强行打开了北门。他携带着一把工兵斧。工兵为军队承担工程业务和劳动,配备用来伐木的大斧子。而在勒格罗这样的人手里,工兵斧也是一件致命的近战武器。我们不确定破坏者到的时候,大门是敞开的,还是他把大门打破的。有的说法是,他用斧子砍坏了大门的一扇,但更有可能的情况是,法军的进攻将一些英军散兵从阵地驱赶到别墅东侧,这些散兵从大门撤入农庄内部,而没来得及关门。勒格罗少尉带领他的部下和一个少年鼓手猛冲进院子。

对麦克唐奈来说,战局非常绝望。勒格罗的猛攻肃清了大院子,如果更多法军通过大门,那么守军就将从内部被攻破。而且更多法军正在涌来。

麦克唐奈意识到,最重要的任务不是杀掉勒格罗及其战友,而是封闭大门,以阻止更多法军进入。他率领一小群士兵绕过入侵者,然后将大门关闭了。他们顶着门外敌人施加的压力,一些人在缓缓封闭的缺口处中弹。他们对背后正在厮杀的勒格罗的士兵置之不理。其他守军从窗户和门击,向入侵者倾泻火力。最后,大门被关上并封闭。麦克唐奈及其部下转身去对付勒格罗。被堵在院子里的所有法军,除了少年鼓手之外,全都被杀死。

威灵顿公爵有一句名言是,撰写一场战役的故事,仿佛讲述一场舞会的历史。在令人眼花缭乱、头晕目眩的色彩、噪声和混乱中,每一个时刻都发生了太多事情。很少有一场战役像滑铁卢战役这样得到如此细致的研究和详尽的调查,并且产生了汗牛充栋的著作,但仍然有一些难解之谜。勒格罗的进攻是否与埃尔隆军攻势同时发生?还是更晚一些?法军第一次攻击乌古蒙的时候,冷溪近卫团已经在守卫那里了吗?莫里茨·比斯根(Moritz Büsgen)上尉是荷兰某拿骚营的一名军官。根据他对乌古蒙战斗的描述,似乎在勒格罗进攻之前,麦克唐奈的部队被命令离开农庄建筑物,比斯根的部下接管了他们留下的阵地。“从现有的防御准备工作来看……显然这个阵地之前有人占据过。”比斯根写道。一位历史学家提出,是苗条的比利命令英国近卫军离开乌古蒙,这固然是非常愚蠢的命令,但我们无法想象麦克唐奈会服从这一命令,因为他知道公爵对他寄予了极大信任。比斯根还提到,法军在大约下午3点30分发动了一次攻击,这一次是通过一个偏门。其他人都没有记载这次攻击。年轻的近卫军士兵马修·克雷曾被困在墙外,后来安全地撤进了门内,他看到:

麦克唐奈中校手里搬着一大块木头,或者是树干。他的一面脸颊流着血,他的战马躺在不远处,也流着血。他搬着木头匆匆赶往大门,也就是敌军又一次进攻的方向。敌人的这次进攻被狠狠打退了。

克雷身上可能没有表,他也没有说他撤到安全处、看见麦克唐奈搬运木头的时间。但他记载了法军在此后的另一次袭击,这一次可能指的就是勒格罗一群人的进攻,因为克雷说这股法军的唯一幸存者是一个少年鼓手。就是克雷把这孩子安全地安顿在一个附属房屋内。他估计法军在用大炮轰击大门,但其他人都没有说到这一点。不过在下午某个时间,确实有法军调遣炮兵来攻打别墅。

法军可能有两次杀入了乌古蒙,两次都被打败。同样,乌古蒙守军中可能既有英军也有荷兰部队,但目击者的记述让人非常糊涂。问题源于大家的爱国主义。英国人的记述会强调英军的成绩,很少记录盟军(英王德意志军团除外)的功劳;而荷兰人、汉诺威人或拿骚人的记述同样有偏见,会突出自己的战功。乌古蒙战斗的史料之一是拿骚列兵约翰·莱昂哈德未出版的回忆录。和比斯根一样,莱昂哈德说防守农庄的是拿骚士兵,在描写守军击退来自树林的进攻时,根本没有提及英国近卫军:

我们刚刚在枪眼前摆开阵势,大群法军就从树林里杀了出来……但太晚了!我们放出暴风骤雨般的枪弹……威力极强,我们前方的草地上很快躺满了法军死尸……我们遭到四次攻击……但每一次法军都被击退。

这似乎很清楚了:拿骚士兵打退了法军的每一次进攻。比斯根上尉的说法与此类似,尽管他承认一些冷溪近卫团士兵被派来“支援我指挥的营”,但这说明比斯根是乌古蒙守军的指挥官。但英国近卫军军官乔治·伊夫林(George Evelyn)的回忆录中说:“法军以优势兵力进攻,荷兰人立刻放弃,临阵脱逃。”麦克唐奈的副手弗朗西斯·霍姆中校写道,英军于17日晚占领了别墅,直到次日上午11点才得到拿骚部队的增援。他不屑地写道:“拿骚部队起初到了可能有600人。但打了一个钟头之后,就一个也看不到了;他们全逃跑了……此后除了少数掉队士兵之外,全没了影子。”谁说的是真的?我们怀疑,真相应当在这两个极端之间。麦克唐奈肯定是守军的指挥官,但勒格罗进攻的时候,荷兰部队肯定也在战斗,因为其中一人,一名拿骚中尉被斧子砍掉了一只手,砍他的人可能就是破坏者勒格罗。不管苗条的比利下了什么命令,英国近卫军都不可能在18日上午撤离了乌古蒙。没有一本回忆录提及这一点。而我们掌握的回忆录有好几部。那么,比斯根为什么坚持说,他抵达的时候,英军已经撤离了乌古蒙?或许他带领部下进入了别墅,而别墅不在建筑群的外围,所以完全可能是空荡荡的。不过,这种解释也只是猜测。至于荷兰人逃跑的说法,我们有充足的证据表明他们留下来了。列兵莱昂哈德描述了花园内装饰性小径旁的鹅耳枥被火力扫倒,而别墅围墙因为“猛烈炮火或我们头顶上的瓢泼大雨”而倒塌。然而,没有其他参战者提到这场战斗期间刮起了暴风雨。“天空,”他写道,

似乎变成了烈火的海洋,农庄所有房屋都燃烧起来。我脚下的土地开始战栗,我眼前的地面出现了很大的裂缝。

这或许是对这场鏖战的很好描摹。在乌古蒙及其周边有数千人死亡,如果幸存者的记述并不总是连贯有序,我们也必须原谅他们。

争夺乌古蒙的战斗在继续。威灵顿曾说封闭乌古蒙大门是整个战役最具决定性的行动。后来,一位性情古怪的教士希望为“滑铁卢战役中最勇敢的军人”提供一笔年金,于是请求公爵做这个艰难的评判,即谁能享此殊荣。威灵顿选择的是麦克唐奈。而麦克唐奈坚持要与詹姆斯·格雷厄姆中士分享这笔钱,后者是个爱尔兰人,在这些最艰难的时刻守候在麦克唐奈身边。他俩领了两年的年金,但随后这位慷慨的教士就破产了。但威灵顿在必须做出选择的时候,提名了麦克唐奈(还有格雷厄姆),这是很重要的。格雷厄姆在帮助麦克唐奈封闭大门之后,救了25岁的亨利·温德姆(Henry Wyndham)上尉的性命。一名法军士兵爬上了大门旁的高墙,用滑膛枪瞄准了温德姆,但格雷厄姆抢先开枪。温德姆活到了1860年,他家的女眷总是抱怨他的房子太冷而且有穿堂风,因为(按照她们的说法)自他参加封闭乌古蒙大门的行动以来,就再也没有关过一扇门。

乌古蒙的大门的确被封闭了,但围攻远远没有结束。法军开始炮击农庄,而在西面,在将战场一分为二的主路远方,英军骑兵在疯狂地驰骋。

我认为,我军骑兵严重缺乏纪律性,比法军骑兵差很多。虽然我们的一个骑兵中队抵得上法军的两个中队,但四个英军中队就不是四个法军中队的对手了。兵力越多,纪律性就越重要。我们的骑兵懂得飞速前进,但维持不了秩序。

在所有的军事美德中,公爵最看重的就是秩序。有了秩序,部队面对敌人的炮火也能保持沉着冷静,能够在恐怖的炮击之下坚守,能够承受住近距离的齐射。公爵痛斥他的军队是“地球上的渣滓”这句臭名远扬的话,是在英军秩序崩溃时说出来的。那是在他的维多利亚大捷之后,当时英军夺取了敌人的辎重,包括法军在占领西班牙期间掳掠的所有战利品。英军士兵的纪律瞬间灰飞烟灭,开始了抢劫、偷盗和谋杀的狂欢。有了秩序,其他事情才有可能办得到。而英军骑兵秩序的败坏是有名的。在半岛战争期间,威灵顿信任英王德意志军团的骑兵,但对自己的骑兵始终保持谨慎的态度。的确,在1812年的萨拉曼卡战役中,重骑兵发动的冲锋为英军赢得了胜利,但当时指挥他们的是约翰·勒·马钱特(John Le Marchant)少将,他或许是整个拿破仑时代英国最优秀的骑兵指挥官,但在此役中阵亡。

近卫骑兵旅、第6恩尼斯基林龙骑兵团、第1皇家龙骑兵团和苏格兰皇家灰骑兵团粉碎了埃尔隆的进攻,这是了不起的战功。法军纵队被切割成许多碎片,张皇失措,快速撤退,丢下了3000名俘虏和差不多同样数量的伤员或死者。英军骑兵在长长的山坡上分散开,手持血淋淋的剑。号手吹响了集结号,但几乎所有骑兵都不理睬这召唤。“我们的人失控了。”一位参谋军官承认道。他们可以看到,山谷对面就是拿破仑的大炮群,曾轰击英军山岭的成排的大炮。这些大炮为了避免误伤还位于被英军控制那一侧山谷的埃尔隆军的幸存者,仍然保持沉默。大炮群不在法军山岭的顶端,而是在它前方相当远的地方。英国骑兵无法这个诱惑。他们调转马头,向这些大213炮发起了冲锋。迪克森下士看到尤尔特中士携带缴获的鹰旗去了后方。迪克森说,此后,“我们催马前进,寻找胜利的机遇”。他和战友们看到了另一个纵队[几乎可以肯定是迪吕特(Durutte)将军的人]在法军攻势的最右端:

号手里夫斯……从我身旁骑过,吹响了“集结号”,我们的人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其中还有一些第6恩尼斯基林龙骑兵团和第1皇家龙骑兵团的人。我们立刻开始了一场凶猛的攻击……法军各营似乎让出空档来,放我们通过,所以在这五分钟之内,我们一路砍杀地从数千人的法军中冲了过去。我们现在到了坡底。那里颇为泥泞,地面很滑。我们互相鼓励,冲向山岭上的法军炮兵阵地,它们之前对我军的队伍造成了极大伤害!地形很艰险,尤其是我们穿过一片农田边缘的时候。烂泥有我们战马的膝盖那么深,我们挣扎着前进。我勇敢的雷特尔已经疲惫不堪,但我们还是往前冲。这时汉密尔顿中校纵马上前,向我们喊道:“冲啊!往那些大炮冲!”然后他一阵风似地冲向那些可怕的炮兵阵地,就是它们之前给苏格兰高地士兵造成了严重伤亡……然后我们冲到了敌人炮兵阵地上,我们报仇了!杀得多么厉害!我们用刀砍敌人炮手,把敌人的马匹打残,切断它们的挽绳和马具。我向法国人劈砍的时候,听到他们呼喊:“见鬼!”我的剑砍中他们的时候,他们的齿缝里发出长长的嘶鸣……我们冲到敌人炮兵车夫当中的时候,他们就坐在马背上哭泣;我们觉得,他们还只是孩子。雷特尔大发脾气,撕咬和踢打挡住它去路的所有东西……法军步兵撤退时,凌乱地从我们身旁跑过。

迪克森估计英军骑兵摧毁了15门大炮,其他骑兵估计的数量更多,但因为没人下马去破坏大炮的火门,所以每一门大炮应当都被修复并重新利用了。迪吕特将军看到自己的纵队被打乱,观察着英军骑兵越过山谷的冲锋,评论道:“他们要么是喝醉了,要么不知道如何控制自己的战马。”

数百名英军骑兵骑着气喘吁吁的战马,如今到了战场的法军一侧。法军抓住这个机会,派遣枪骑兵和猎骑兵攻击他们。法军骑兵从东面冲过来,对英军施以重创。迪吕特将军说:“在这一次交锋时,我最深刻地理解了长枪对军刀的优势。”英军骑兵企图撤回他们控制的山谷一侧,但法军骑兵骑着战马,将他们打倒在地。布罗·德·柯麦尔(Bro de Comferes)上校是法军第4枪骑兵团的团长:

我亲自率领各中队,喊道:“孩子们,前进!我们一定要消灭这些乌合之众!”士兵们答道:“前进!皇帝万岁!”两分钟之后,我们与敌军骑兵交锋了。我们迅速突破了三排敌人,并狠揍其他敌人。这场混战非常恐怖。我们的战马践踏着死尸,伤员们发出惨叫。

德·柯麦尔上校不幸手臂负伤,但最惨的还是英军骑兵,他们在泥潭中挣扎,拼命逃避更轻型和灵活的法军骑兵。威廉·庞森比爵士(Sir William Ponsonby)是英军联合骑兵旅(下辖第1皇家龙骑兵团、苏格兰皇家灰骑兵团和第6恩尼斯基林龙骑兵团)的旅长,他也和其他骑兵一起冲锋。现在,他精疲力竭的战马深陷于烂泥,于是他将一些纪念品和贵重物品交给自己的副官,请他转交给他的家人,然后等待不可避免的噩运。后来发现他的尸体上有七处被长枪刺出的伤。中校弗雷德里克·庞森比爵士是倒霉的威廉爵士的远房堂弟,双臂都负了伤,最后被军刀砍得从马背跌落下来,人事不省。他苏醒时,看到一名法军枪骑兵矗立在自己面前。“你还没死啊,流氓!”枪骑兵轻蔑地对他说,仿佛他是个小孩。然后,枪骑兵用9英尺长的长枪向庞森比肺部刺去。庞森比躺在那里,浑身是血。撤退的法军步兵抢走了他身上的东西,后来一名法军散兵在他身上架枪射击,然后普军骑兵又从他身上踩过去。但他最后还是幸存下来,于1837年去世,享年54岁。

英军骑兵原本是不用长枪的,但他们在滑铁卢的经验促使他们也开始使用这种武器。约翰·迪克森骑着他的母马雷特尔,安全撤回己方阵地。尽管英军轻骑兵出动去掩护重骑兵仓皇撤退,但仍有数百人未能生还。一段时间内,主路以东的山谷里一片狼藉。已经投降且被抢走背包和财物的路易·康莱还在英军控制的山坡上。

突然我听到命令:“小跑!”法军枪骑兵和胸甲骑兵来援助我们了。英军龙骑兵不得不抛下我们,去打退法军骑兵的这轮攻击,于是我利用这突然间的自由,躲进附近一片麦田。法军骑兵凶神恶煞般地攻击英军龙骑兵,用刀砍,用枪刺,非常凶悍,英军不得不撤退,把不少人丢在了战场上。于是我抓住机会,跑过田野,回到了我的单位……我看到旁边就是一名在混战中丧生的英国龙骑兵军官。他的头被军刀砍裂,脑浆四溢。他的怀表袋上挂着一根非常精美的金链。虽然我很匆忙,还是暂停片刻,抢走了这根金链和一块美丽的金表。

康莱与他所在营的残部会合了,与离开他们时相比,他发了一笔横财。混乱渐渐平息。幸存的英军骑兵返回了自己的山岭。到下午3点,山谷又一片空荡荡了,除了地上的死尸、垂死挣扎者和痛苦挣扎的伤员。两军的炮手各自回到炮位,开始射击。埃尔隆军的大攻势原本已经胜利在望,却被齐射火力、刺刀和英军重骑兵粉碎了。英军重骑兵消灭了法军的庞大纵队,随后却愚蠢地毁掉了自己。参加冲锋的骑兵中大约有一半伤亡或被俘;现在剩余的骑兵又在山岭后集结起来。山谷暂时平静了一会儿,但这间歇是不可能维持很久的。皇帝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拿破仑曾说:“伟大的战役是用炮兵赢得的。”不过他说过很多类似的话,所以我们很难知道他什么时候是在严肃地发表意见。他喜欢发表语气干脆、宣言式的言论,其中包含一点真理,估计是为了挑逗对方与他争辩,而且这种争辩的结果一定是他获胜。不过,他的确热爱他的炮兵。现在大炮全线开火,用实心弹和榴弹轰击整个英军山岭。还有一些大炮在轰击乌古蒙,不过那里的战斗不在拿破仑的视野之内。

拿破仑始终没有去左翼查看乌古蒙的战局。不过他一定接到了他的人马在那里受挫的报告,因为是皇帝本人命令调用榴弹炮攻击那座要塞。在几乎整个战役期间,拿破仑一直待在距离主路很近的地方,要么在洛索姆农庄(Rossomme)(位于佳姻庄以南一段距离),要么在佳姻庄附近。他穿着一件灰色大衣,很多人能看到他在那片高地踱来踱去。他从那里可以观察硝烟弥漫的战场。他的部下从客栈拿来了一张灯芯草椅面的椅子和一张小桌子。他坐了很长时间(有人说他疲惫无力地深陷椅子里),凝视面前桌上摊开的地图。他用小根稻草剔牙,或者用望远镜盯着硝烟。他的弟弟热罗姆后来说,拿破仑曾短暂地离开战场,让医生用水蛭处理他的痔疮。我们知道皇帝相信这种疗法,但我们远远不能确定他是否在这个命运攸关的日子接受过这样的治疗。

滑铁卢战役之后的岁月里,这片战场成了一个受欢迎的旅游胜地,众多导游中有一个叫德科斯泰(Decoster)的人。他自称在战役当天上午被法军俘虏,被强迫向拿破仑介绍周边乡村的情况。拿破仑向一个当地人询问地形地貌,比如山岭那边是什么,各条小径通往何处,是有道理的,但德科斯泰的故事颇有些异想天开的成分。皇帝尽可能地透过浓烟观察战场,但没有骑马去视察正在为他作战的各单位。他的副官们代他查看前线,骑马穿梭于山岭,送来战局新情况和消息。法军山岭上有一座可供瞭望的塔楼,那是一个高耸而摇摇欲坠的木质建筑,可能是战役不久前由土地测量人员建造的,以便绘制地图。肯定有一些法国军官从塔楼顶端观察战场,但没有人说到拿破仑曾亲自爬上塔楼。

而在此期间,威灵顿公爵一直骑着他的战马哥本哈根。在战役的大部分时间,他待在十字路口的榆树旁,但在重大危机的时刻,他总是身处受到威胁的部队。埃尔隆的纵队抵达山顶前不久,威灵顿去看了皮克顿。但随着时间流逝,他越来越多地待在右翼。他后来宣称自己得到了“上帝的手指”的保护,因为尽管他身旁有许多伙伴伤亡,他和哥本哈根却毫发无损。他始终是一个“亲身实践”的将军,亲自向各营发布命令,而拿破仑满足于让奈伊为他主持作战。有人说皇帝有一种第六感,能够察觉危机降临的时刻,随即发动天才般的攻击,打垮敌人。如果他线日抛弃了他。此次战役中发生了很多危机,但拿破仑始终未能发动出其不意的攻击,去利用英荷军的破绽。威灵顿说拿破仑在战场上相当于4万人;法军士兵无疑对皇帝顶礼膜拜,甚至热爱他,并以一种狂热的勇气为他作战。但威灵顿亲临前线也有极大价值。他没有得到官兵的崇拜或热爱,但他受到尊重。他骑马巡视前线的时候,中士们呼喊命令他们的士兵:“看前方!保持安静!大鼻子来了!”他们知道他最重视的就是秩序。他珍视自己的士兵,他们也知道这一点。很多人在回忆中都颂扬了公爵亲临火线的行为。战斗最激烈的时候,霰弹、实心弹和滑膛枪弹在英荷军队列中肆虐的时候,威灵顿常常就在几步之外。下午,一名英国军官注意到他身边只有一名副官,“其他参谋人员都阵亡或负伤了”。而据这名军官的说法,威灵顿“镇静自若,但看上去思绪万千和面色苍白”。他看上去无比沉着,并不是因为他真的很沉着,而是因为他必须表现出这样的姿态。填弹和射击的士兵们脸上布满火药燃烧造成的斑点,耳朵受到噪声的冲击,视线由于硝烟弥漫而只有几码远,身边的战友流血牺牲或奄奄一息,此时士兵们会瞥一眼公爵。如果大鼻子看上去愁云满面,那么士兵们就会恐慌起来。但如果公爵看上去非常沉稳和自信,那么一切应当都还好。

然而,事实上他既不镇定也不自信。有人听到他喃喃低语:“要么普军快来,要么天快点黑!”人们看到他不时地看表。后来他常说,他在滑铁卢是险胜。“我从来没有这么接近失败过。”他不断向东方眺望。拿破仑也是这样。他们在眺望远方的山岭,寻找军队的迹象。公爵知道普军即将赶到,若不是他相信这一点,就绝不会在此地决战了。他的军队被逐渐消耗,战斗却还在继续,他知道自己急需普军的支援。拿破仑知道自己只剩下一个机会,那就是抢在普军赶到之前打垮威灵顿。现在,一场赛跑开始了。但对布吕歇尔和他的普军部队来说,这变成了一场障碍赛。

普军在拉恩河谷东侧停住脚步。布吕歇尔十分匆忙,但别无选择,只能等待落在后方很远的纵队赶上前锋。他催促部队赶路。据说他向士兵们说道:“前进!我听你们说这是办不到的,但必须办得到!我已经向威灵顿承诺,你们肯定不希望我食言吧?孩子们,再努把力,我们一定胜利!”

人们总会不由自主地喜欢布吕歇尔。他时年72岁,此时仍然因为利尼的冒险而蒙受伤痛,身上还散发着烈酒和大黄搽剂的臭气,但他满腹热情、精力充沛。在这一天,拿破仑的表情写满了对敌人阴郁的鄙夷(尽管他低估了敌人),威灵顿的脸上是冷冰冰、精于算计、掩饰担忧的镇静,而布吕歇尔激情澎湃。他能听到战斗的嘈杂声,战场就在他西面3英里或4英里处,他知道自己的部队将决定战局。然而,尽管他急躁而狂热,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小心谨慎地接近战场。

拉恩河隘道的远方有法军部队。那是轻骑兵,不大可能与普军展开一场激烈的对射,但如果布吕歇尔派遣少量部队赶去,或者将各单位一点一点地送过去,就有可能将法军步兵引诱到拉恩河远方的浓密树林,他的部下就可能被逐个击破。他必须集结足够的兵力先渡河,让他们在河对岸能够自卫,同时等待主力部队过河。于是,他在等待。

拉恩河隘道在今天看来算不上严重的障碍,但在1815年6月18日,这条小河因为前一天的倾盆暴雨而水位猛涨,河谷两岸原本就很陡峭,如今满地烂泥,艰险难行。为了让拉车的马能够歇歇脚,路上有长长的阶梯,现在这些阶梯能够帮助普军炮兵走过这段险路,但大炮比大多数大车都重得多,通过陡峭而滑溜的河岸时需要许多人员来控制它们笨拙的躯体。骑兵不得不将他们的马匹牵过去,步兵跌跌撞撞地攀爬,但普军缓缓通过了这道既是心理上也是实际上的障碍。过了河谷之后,布吕歇尔就没有多少撤退的机会了。如果他的部队被法军击败,就将被困在法军和河谷之间,极有可能被全歼。但布吕歇尔有没有担忧这种前景,是值得怀疑的。他一心想渡河、通过树林,然后冲进拿破仑的右翼。他的一个选择是简单地加入威灵顿军队,将普军各团补充到英荷军战线,但格奈森瑙主张从更南面走,袭击拿破仑军队的后背,那样就有机会将其包围,最终彻底消灭法军。布吕歇尔同意了,所以普军的第一个目标是普朗斯努瓦村。

但他们得先渡过拉恩河。普军轻骑兵是第一个过河的,与巴黎树林(位于河谷西侧)内的法军骠骑兵发生冲突。指挥这群法军的是马塞兰·德·马尔博(Marcellin de Marbot)上校:

我把引领(普军纵队的)骠骑兵和枪骑兵打退了两次。我努力尽可能久地拖住敌人,以争取时间。他要从险峻而泥沼般的道路过来,非常困难。

法军丧失了一个良机。洛鲍将军在这片树林以西不远处有6000名步兵,如果这些步兵被部署在拉恩河谷入口处,那么就能阻挡普军好几个小时。但拿破仑给洛鲍下达了非常具体的命令:在听到格鲁希的大炮从普军后方袭击他们之前,不得攻击普军。于是洛鲍留在原地,等待始终没有来的炮声。而普军各单位逐个安全过河了。他们在巴黎树林集结,骑兵打头阵,后面是步兵,炮兵在公路上。过河需要时间,因为拉恩河上只有一座狭窄桥梁。但到下午三四点钟,普军主力已经过河。理应攻击普军的格鲁希还在向瓦夫尔进军,他的侦察兵发现普军后卫部队在防守那座城镇。拿破仑或许在祈祷格鲁希赶紧到滑铁卢,然而元帅即将在滑铁卢战场12英里之外打响一场单独的战斗。

冯·穆弗林将军/男爵是威灵顿身边的普军联络官,此时和布吕歇尔之间保持着紧密通信。英军与普军之间已经建立了联络,但还需要一些时间,普军才能以足够兵力与敌人决战。但冯·穆弗林没有任何疑问,英军急需同胞的支援。“下午3点之后,”他在回忆录中写道,“公爵的处境万分危急,除非普军能够尽快驰援赶到。”

乌古蒙在熊熊燃烧。法军榴弹炮向高墙内投射榴弹。如果他们不能将守军逐出,或许能够火攻。大火促使威灵顿发布了他最有名的命令之一。他身边携带一些驴皮,用来书写命令(因为驴皮足够光滑,可以擦干净之后重新使用),把马鞍的鞍桥当作写字台。他骑马沿着山脊走,向下凝视乌古蒙,写信给麦克唐奈。这道命令值得全文引用,因为我们要记住,它是在敌人火力之下、在震耳欲聋的噪声冲击下写出来的。命令非常清晰晓畅:

我看到火从干草堆烧到了别墅屋顶。但你的人必须坚守火还没有烧到的地方。注意不要让任何人因为屋顶或楼层坍塌而伤亡。屋顶或楼层坍塌之后,你应当占领花园内毁掉的围墙,尤其是如果敌人有可能通过大火进入房屋内部的话。

我们可以说,麦克唐奈简直不需要这样的命令,他不需要威灵顿的细致指示,也会采取威灵顿希望的行动。但威灵顿事无巨细,都要照顾到位。马修·克雷经历了别墅之外的冒险之后,此刻在主屋上层的一扇窗户后向外射击。他注意到,这些窗户的位置比其他建筑物都高,他们的火力“令敌军散兵颇为烦恼”。

敌人注意到这一点,向我们发射榴弹,将我们防御的房子点燃了。我们的军官站在房间门口,不肯让任何人离开,除非我们的阵地完全无望、再也守不下去。我们觉得脚下的地板随时都可能坍塌,我们撤退的时候又有好几个人多多少少负了伤。

大火摧毁了主屋,它后来再也没有重建。大火烧到了小教堂,很多伤员就躺在那里,但大火蔓延到悬挂在小祭坛上方的十字架并将其烧焦之后,就熄灭了。有人说这是个奇迹。其他伤员在谷仓内,那里也着火了,但有的伤员没有被及时撤出,被活活烧死,惨叫声不绝于耳。还有一些马匹也在那里被烧死,它们的苦难使这一天的灾祸更添一分。但守军还在坚守。下午某个时间,皇家运输部队中一名勇敢的车夫催动马匹,驾车冲上了小径。贺拉斯·西摩(Horace Soymour)上尉(阿克斯布里奇勋爵的副官之一)要求这名车夫将一车弹药送给守军:

我仅仅向他指出哪里需要他,他就勇敢地驾车出发了,一口气下山,冲向农庄,我看到他到了大门口。他的马匹一定损失掉了,因为他的车遭到了凶猛的火力袭击。我确信不疑,近卫军的弹药需要感谢这个人的服务。

这提醒我们去铭记滑铁卢的所有英雄们。勒格罗少尉及其部下、詹姆斯·格雷厄姆中士、查尔斯·尤尔特;双方的许多勇士。但也有人胆小如鼠。有些人主动要求送伤员去后方,然后就再也没有回到前线。精英单位里也出现了这样的事情。安德鲁·巴纳德(Andrew Barnard)将军/爵士指挥第95来复枪兵团。他在战后写道:

我遗憾地说,在敌军的胸甲骑兵出现之后,我们团有很多人无故退回后方。战斗之后,有多达100人擅离职守。这让我非常恼火,因为这是我们团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金凯德说,在法军骑兵冲锋之后,很少有人脱离部队。那些逃往后方的人当中有很多是我绝对没有想到在此种情况下会做出这种事情的人。

巴纳德麾下的来复枪兵之一爱德华·科斯特洛在四臂村负了伤。他与同一单位的战友一同撤退,但在滑铁卢战役当天奉命返回布鲁塞尔疗伤。他穿过树林向北走,看到树林里有“成群”的人:

有比利时人,也有英国人,他们点着篝火,忙着做饭,把战友抛下,让他们与敌人厮杀。他们看上去没有负伤。

我们必须记住,留在战场的人比逃跑的人多得多。一些伤员被命令返回后方,他们听到这命令无疑会松一口气,但很多伤员不肯下火线,宁愿和战友待在一起。有些人有正当的理由离开战场。第6恩尼斯基林龙骑兵团的3个中队(相当于该团幸存者的一半)奉命押送一大批法军战俘去布鲁塞尔。这些战俘能活下来,已经很幸运。威廉·许特(Wilhelm Schutte)是不伦瑞克部队的一名军医。他在给父母的信中写道:“我们的人满腹地狱般的怒气。”然后他举了一个例子:

下午4点,大约100名法军俘虏被带进来;其中一人抓住有利机会逃跑。一名骠骑兵追上去,打穿了他的脑袋;其他人冲上去用刀刺他,就连伤员也抓起木块或者能找到的其他东西,上去殴打他,直到他粉身碎骨。

到下午三四点钟,不断有人潮水般地从战场向北撤退。大多数有正当的理由,要么是伤员,要么是扶助伤员寻找军医的人,不过照料伤员的并非全都是医生。伊丽莎白·盖尔(Elizabeth Gale)年仅五岁,是第95团一名来复枪兵的女儿,她和母亲随同该营到了圣约翰山。多年后伊丽莎白回忆了她如何帮忙撕扯纱布制作绷带,甚至帮助母亲包扎了一些伤口。伊丽莎白活到了95岁高龄,是滑铁卢战役最后的幸存者之一,1904年去世。在她去世不久前,一位记者采访了她:

她清楚地记得,几名伤员在营地中死去。她母亲掀开了覆盖一名死者的布,她看到死者的眼睛睁着,空洞地盯着战场的方向,这让她非常害怕。

奈伊元帅从南岭看到成群的人脱离战场,撤往北方的布鲁塞尔。大多数是伤员,有些是逃兵,很多是去取弹药的车夫,还有数千名被押走的俘虏。这些人马和大车的大潮,就是滑铁卢战役下一场宏大戏剧的直接动因。

威廉·利克(William Leeke)毕业于剑桥大学,是德比郡霍尔布鲁克教区的牧师。他著有多部旨在改良英国圣公会的严肃著作。但在他学习神学和成为牧师之前,曾是一名军人。1815年,他18岁,是第52步兵团的一名掌旗官。他在记述自己军事生涯的回忆录中写道,掌旗官是“容易遭炮击的职位”:

而且没有别的事情好做。对作战军人来说,遭炮击是最不愉快的事情。我常常努力用眼睛追踪我方炮弹从我们头顶上掠过时的轨迹。观察一发实心弹从你头顶上掠过、向敌人飞去,要比看到敌军炮弹向你飞来容易得多,不过后面这种情况时有发生。我说的是6磅炮、8磅炮、9磅炮或12磅炮发射的炮弹。

利克举着他们团的军旗之一。不过该团的两面军旗经历过维梅鲁(Vimeiro)、拉科鲁尼亚、布萨科、丰特斯德奥尼奥罗(Fuentes dOnoro)、罗德里戈城(Ciudad Rodrigo)、巴达霍斯(Badajoz)、萨拉曼卡(Salamanca)、维多利亚、尼韦尔、奥尔泰(Orthez)和图卢兹战役的炮火,已经差不多只是光溜溜旗杆上的破布。第52团是滑铁卢战役中最大的一个步兵营,兵力超过1000人,其中约一半是半岛战争的老兵。该团很快将得到一个赢得荣耀的机会,但目前必须忍耐“对军人来说最不愉快的事情”。利克牧师继续讲述他的故事:

我们在超出英军阵地相当远的位置等待一个多小时之后,一缕阳光照在我们身上。我注意到我们前方有一些铜炮,位置似乎在法军山坡上较低的地方,比其他炮离我们更近。我清楚地看到法军炮兵在进行全套工作,用海绵清理一门炮,并重新装填弹药……它开炮后,我看到了炮弹,它似乎径直向我飞来。我想,我应当移动位置吗?不行!我抖擞精神,笔直地站着,右手捧着军旗。我不知道炮弹飞行的具体速度,但我觉得从我看到炮弹离开炮口,到它击中我们前方的方阵,应当有两秒钟。炮弹没有击中我正前方的四个人,而是打中了他们右侧的四个人。它是以一定的仰角发射的,击中最前面那人膝盖以上的地方,落在四个人当中最后面一个的脚下,将他严重炸伤,然后弹跳起来,从我手持的旗杆一两英寸之外掠过,从方阵后部上空飞走,没有造成更多伤害。第一排和第二排的两个人向外倒下,我估计他们很快就死了;另外两人往内倒,倒在方阵内。最后面一个人负伤时发出了非常响的惨叫,但一名军官和蔼地对他说:“士兵,不要这么吵。”他立刻镇定下来,保持安静。

利克的营构成了方阵。他们原先是预备队,但威灵顿将他们调到战线右翼,此处到目前为止还没有遭到攻击。有些人说,在埃尔隆军被击退、英军骑兵随后愚蠢的大败之后,战场上“安静”了下来。但“安静”是相对而言的。噪声仍然在冲击人们的鼓膜,乌古蒙也在熊熊燃烧且遭到围攻,但在一段时间内法军没有再尝试穿过山谷。埃尔隆军的幸存者在拿破仑战线的右翼重整旗鼓,准备再战,但负责战术指挥的奈伊元帅此刻在第52团对面的法军左翼。他骑着马,所以位置更高一些,而且他在法军山岭的一座小丘之上,能够借助望远镜观看浓烟缭绕的英军战线。

实际上他看到的是山岭上一些分散的英荷军大炮,以及后面的步兵。他应当能看到法军榴弹炮在这些步兵当中制造的爆炸硝烟,但吸引他注意力的是发生在这场厮杀更远方的事情,因为他的位置足够高,能看到威灵顿战线后方的情况。他看到那里有数百人或许数千人在撤退。他看到大车向北走,伤员在战友搀扶下撤退,俘虏被押走。于是,他得出了结论:威灵顿正在脱离接触,企图撤退。简而言之,他看到英军在逃跑。他也知道,一名优秀的军人绝不能允许敌人不受骚扰地轻松撤退。就在两天前,他就犯下了这样的错误,让威灵顿从四臂村顺利逃脱。奈伊因此遭到了拿破仑的狠狠训斥,因此他绝不能重蹈覆辙,再被训斥一顿。他可以看到,威灵顿的人马在北上通往布鲁塞尔的路上匆匆撤退,队伍拉得很长,这意味着留在山岭上的部队一定少了,而且每分钟都在继续减少,所以这就是救赎他自己、为法兰西赢得胜利的时刻!

起初他打算派一个旅的胸甲骑兵进攻,于是命令近900名身穿特色鲜明的胸甲的重骑兵冲击乌古蒙与拉艾圣之间的英军山岭。但旅长德洛尔(Delort)中将停止了前进。他向另一位将军抱怨道:

我只接到了本师所在军的军长的命令。由于这争吵,全旅停止了行动。这时奈伊元帅本人到了,焦躁得怒气冲冲。他不仅坚持要求我们服从他的第一道命令,还以皇帝的名义要求另外两个师也冲锋!我还很犹豫,向他指出,不应当用重骑兵攻击居高临下、拥有很好阵地的步兵,何况敌人步兵并没有被削弱,完全有能力自卫。元帅吼道:“前进!法兰西的命运在此一战!”我不情愿地服从了。

爱德华·米约(Edouard Milhaud)将军是德洛尔的上级军长,原本应当是他下令给德洛尔,但米约也兴奋异常。他命令德洛尔冲锋,然后与帝国近卫军轻骑兵师的指挥官握手,并敦促他:“我们马上冲锋!和我们一起!”于是帝国近卫军轻骑兵师也加入进来,此后有更多骑兵加入了这次突击。米歇尔·奥德内(Michel Ordener)上校指挥第1胸甲骑兵团,他怀疑军事史上是否还存在“如此之多的骑兵同时冲锋的其他例子”。事实上,1807年法军骑兵在埃劳(Eylau)风雪中那次著名冲锋的规模差不多是这次的两倍,但奥德内(他参加过埃劳的冲锋,不过可能在令人睁不开眼的暴风雪中看到的东西有限)说他从未见过如此强大的骑兵兵力。900人增加到将近5000人。

奈伊元帅身先士卒。此时是下午4点。起初我们的冲击无坚不摧。虽然冰雹般的枪弹击打着我们的头盔和胸甲,虽然前方洼陷小径的上方部署着英军火炮,我们还是冲到了山顶,像闪电一样从敌军大炮之间冲杀而过。

这里的关键词是“起初”。因为随后发生的可能是这个超乎寻常的日子里最超乎寻常的一件事。起初奥德内可能认为奈伊做出了正确的选择,因为他的战马登上英荷军山岭顶端的时候,他看到“敌军辎重和大群逃兵匆匆沿着道路向布鲁塞尔逃窜”,他还看到英军大炮被抛弃,法军骑兵“像闪电一样”从大炮之间冲过,但随后他看到了别的东西。

英军方阵。英军并没有逃跑。威灵顿并没有脱离接触,也没有企图撤军。路上的确有人马和车辆,但大多数英荷军还在山岭上,严阵以待。联军的火炮的确被抛弃了,但这是临时性的,因为炮手躲到了方阵内部。这些火炮已经杀伤了一些法军骑兵,射出的实心弹撕裂了他们的阵列,让一些被打残和垂死的战马留在山谷内,然后英军火炮又在致命的近距离发射霰弹,最后炮手才逃到最近的步兵方阵内。

所以现在是骑兵与步兵对抗,每一名骑兵都肯定知道迪蒂尔写过的话:“如果步兵构成了方阵,那么最优秀的骑兵也很难突破,甚至是根本不可能突破。”法军骑兵起初似乎是突破了英荷军战线,但实际上迎头撞上了骑兵最害怕的、最糟糕的障碍。山顶的宽阔高地上到处是方阵,至少有20个,它们大致组成了棋盘形,所以即使一名骑兵安全地从一个方阵旁跑过,也会立刻遇到第二个,然后会遇到更多方阵。每个方阵都伸出森林一般的刺刀,喷吐火舌。在这个时刻,对奈伊元帅来说,理智的做法就是承认自己犯了错误,将骑兵撤离险境。但奈伊元帅在战斗中很少是理智的。他相信勇气和激情能够推动他的部下克服任何困。

你可能也会喜欢:

发表评论

您的电子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